冬日的早晨,厨房窗玻璃凝着一层薄霜,像谁用指尖在上面画了半通明的花。我在案前铺开米粉,瓷碗里的温水冒着细白的汽,顺着指缝渗进粉堆时,起初是干涩的颗粒,被掌心揉捻着,慢慢聚成软润的粉团——这是每年除夕前必做的典礼,比春联更先提醒我,新年的脚步已悄然而至。
揉粉要顺着一个方向,表婆说这是“让粉粒听话”。粉团在掌心滚动,从粗糙到细腻,像把日子里的褶皱一点点抚平。窗表的老树枝桠间漏下的晨曦,把米粉照得像撒了一层碎银。我想起幼时辰读的“千门万户曈曈日”,此刻厨房的窗,也含着一帧幼幼的年景,而我正用双手,把这年景揉进圆子里。
剩些米粉做成幼圆子,水开了,圆子被一个个丢进沸水里,起初沉在锅底,像藏在夜色里的星星,慢慢就浮起来,白胖胖的,在锅里打旋,像刚睡醒的幼太阳。煮圆子要加两次冷水,表婆说这是“给圆子喘口气”,不然会夹生。生涯也是这样吧?那些急着要圆满的事,往往必要一点“冷水”的沉淀——就像第一次做酒酿时失败的酸味,此刻想来,都是让“圆子”更Q弹的历练。
酒酿是前几天酿好的,揭开坛盖时,酒香混着米香扑出来。倒进锅里时,米粒在汤里散开。而后是糖桂花——去年秋天摘的,那时桂花开得盛,“人闲桂花落”的意境,在屋旁也能寻到。此刻这些桂花在锅里化开,香气漫出来,裹住整个厨房,连窗表的霜花都如同暖了些,年味也随着浓了几分。
糖要放得不多不少,表婆说“甜过了头就失了本味”。就像日子,太甜会腻,太苦会涩,恰到益处的甜,才是生涯的真味。我用勺子轻轻搅动,圆子在汤里浮沉,酒酿的醇、桂花的香、糯米的软,在蒸汽里融合,像一场温顺的相遇。
看着碗里的圆子,忽而想起苏轼的“井底微阳回未回,萧萧寒雨湿枯荄”。隆冬的太阳,虽幽微,却带着春的但愿。这碗幼圆子,不就是冬日里的暖阳吗?用双手揉出来的圆,用时光酿出来的甜,裹着对生涯的酷爱,在漫长的夜里,点亮一盏温暖的灯。
窗表的霜花起头消融,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,像谁在冬天的信笺上,写下了第一行春天的诗。我捧着碗站在窗前,热气吞吐了玻璃,也吞吐了窗表的景。除夕的意思,从来不是握别旧岁,而是在团圆的日子里,用一碗圆子的甜,确认自己始终占有把日子过暖的能力——就像母亲传给我的手艺,就像这年年岁岁的除夕,总有些温暖,会在时光里发酵,越酿越浓。